光与影:自然与艺术中的光线美学 02




明暗




艺术家,尤其是画家,一直利用明暗的范围,有时用以增强戏剧性,有时则用以减弱戏剧性。埃利·富尔(Élie Faure)在他为弗朗西斯科·戈雅(Francisco Goya)的《战争的灾难》(Los Desastres de la Guerra)所作的序言中写道:“从未有如此鲜活的机会,能够展示光明与黑暗的截然对立、鲜明的形态与神秘的行为、兽性与灵魂的对比之力……黑与白,正因其单调性本身,无意识地象征着我们人类永恒命运中绝望与希望交替的宿命。”对于电影制作者来说,他的作品是在时间中展开的,一个核心问题是如何将他的主题融入到不断运动变化的“空间-光”这一复杂体系中。自然并不为他所用,更别说听命于他。因此,他必须依赖千变万化的气候与大气现象,将他的主题“浇铸”其中。然而,在人工照明下的创作则完全不同,其中的所有元素都由人类掌控。这一部分我们将在后文进一步展开。“明暗关系”不仅有主观的感受,同时客观上也需要用密度或不透明度来处理,而不是单纯以覆盖的面积来衡量。如此一来,这种塑造上的复杂性将具体、可测量的因素纳入结构之中:比如将最高光与最深阴影进行比较。这些对比关系通过数学化的方式建立起一种秩序,而此前这些关系往往仅被视为偶然的艺术原则。一个电影的整体基调便是通过这些对比关系来确定的,这些对比通过影像赋予作品特定的性格,传递出戏剧、神秘、诗意,或者相反的轻松、幸福和喜悦。这种发现对19世纪末的画家在其绘画研究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保罗·西涅克(Paul Signac)和乔治·修拉(Georges Seurat),他们是被称为新印象主义(néo-impressionnisme)流派的领军人物。他们宣称自己“遵循一种精确且科学的方法”,而他们的前辈则遵从直觉。胶片制造商通常会为每种乳剂类型标明推荐的对比度参数,以适应胶片的特性。然而,艺术家的独创性往往体现在对这些规则的突破上。


图:北侧耳堂的彩窗尖拱,《亚伦》(13世纪),沙特尔大教堂(Notre-Dame de Chartres)
(译者按:这幅彩窗是中世纪光影运用的经典之作,展示了哥特艺术如何通过光的穿透力增强宗教情感。)


图:《战争的灾难》,戈雅的蚀刻版画,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(Museo del Prado)
(译者按:戈雅以黑白对比的强烈冲击力,展现了人类的残酷与抗争,犹如在光与暗的交织中讲述灵魂的挣扎。)


图: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(Anna Karénine),朱利安·杜维维耶(Julien Duvivier)导演,亨利·阿尔坎摄影
自杀场景:画面右侧可以看到朱利安·杜维维耶的剪影。下方,亨利·阿尔坎在倾盆大雨中等待薇薇安·莉向前走近。火车开始启动。这一场景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拍摄。耐心必须战胜一切。对此,科克托(Jean Cocteau)写道:“面对一位摄影师用星辰的冷漠回应你,你还能说些什么?”
摘自 《一部电影的日志》(La Belle Et La Bête: Journal D’Un Film),1945年。






l (lumière frontale zénithale): 正面顶部光(这里标注了场景中来自顶部的强光——图中中心十字架上的光源,光线以箭头形式明确标注出来源。)
OD (ombres denses): 浓密的阴影(图中用“OD”标注了较深的阴影部分,例如画面左右两侧的阴影区域。)
OL (ombres légères): 浅淡的阴影(图中用“OL”标注了较轻的阴影部分,例如中心附近的光影过渡区。)
图:《三座十字架》,伦勃朗·范·莱因,法国国家图书馆版画馆

光线猛烈地倾泻而下,宛如一架象征性的管风琴。它以无比的力量穿透了笼罩着戏剧场景的浓密云层,这些乌云被驱散到画面的右侧和左侧。而就在片刻之前,乌云还完全覆盖了整个场景,而这一场景只能在黑暗中完成。这一束三角形的光辉洪流在精神层面上引导我们攀向天国的巅峰,一个超越人类触及的领域,这是一股非凡的上升力量。善与恶之间永恒的冲突,以及它们在艺术表达上光影对立的等价性,在此被赋予了一种非凡而震撼的神秘解读:受难转化为升华的顶礼。



图:《拉撒路的伟大复活》,伦勃朗的蚀刻版画
译者按:伦勃朗以光影描绘圣经故事中的奇迹,强化了复活事件中超凡力量与人类脆弱之间的张力。




光的形而上学

如果说画家在作品中大量运用了自然光或人工光,以服务于某种神秘解读的目的,那么,敢于在形而上学层面探讨这一问题的电影创作者却寥寥无几。我们需要问的问题是:一个以精神性为主题的作品,是否可以通过传统的视觉手段来呈现,还是必须“重新思考光”的概念,以回应那丰富的哲学和宗教传统,这些传统曾在悠久的绘画历史中得到表达?

光本身并不具有神秘性,只有通过被赋予的超越性意义,它才成为一种精神性的象征。光接受艺术家意志的形塑,成为哲学或宗教思想的具体化表达,这种表达通过技术和艺术的手段,利用象征符号展现出来。然而,作为太阳(也即光)原始象征的图形符号本身并不是光,而只是携带客观意义的一种简化形式。为了变得可见,光必须借助这些符号,并通过其“灵晕”使其更加丰富。光以皇冠、圆盘、轮子或圆圈的形式被描绘,它可以是炽烈的、辐射的、闪耀的。无论它服务于何种哲学或宗教,其本质都源于太阳,它从太阳借来了形态、力量和吸引力。

在具有神秘主题的绘画或图形作品中,光成为焦点,引导观者的注意力,并通过其辐射性力量,将观者带入冥想状态。然而,无论主题为何,光的作用是否正是引导我们按照艺术家的意图穿越空间,并将我们困在他思想的迷宫中,使其深深地浸透我们的心灵?

这种视觉路径将我们引向一切艺术创作的核心,它依赖于绘画或电影图像构成的两个基本要素:构图与光线。


图:伦勃朗,《以马忤斯的门徒》(Les Disciples d’Emmaüs), 藏于巴黎雅克马尔-安德烈博物馆

图:《天堂》,古斯塔夫·多雷绘制插图,出自但丁《神曲》(Hetzel版,第380页,第31篇)
“但丁满怀惊叹,凝视着天堂的形态……"



在非商业化的创作中,导演雷内·祖贝尔(René Zuber)和彼得·布鲁克(Peter Brook),结合本文作者的参与,尝试将“图形化的 形式”与“精神化”相融合,形成一种身体化的表现(如舞蹈动作和动态),其中的形体的韵律舞本身就是深刻的哲学。在这样的例子中,光成为象征性结构的探索工具:太阳光线被巧妙地运用,好比一道精准的光束象征着“神圣”,而“人间”的部分则沉浸在一种动态变化的调节光线中。这种调节光线根据参与者的动作与群体移动的节奏产生变化,从而赋予画面新的动态。在雷内·祖贝尔拍摄《圣舞》(Danses sacrées)之前,他曾给我写过一封信,其中说道:

“我希望这部电影首先是一个记录,但却是对最难捕捉之物的记录,因为它隐藏在表象之后:一种看不见的动势,必须通过可见的动势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
这些动势,如同中国人所说,是’天地之间的中介’。它们不应完全被孤立(完全脱离环境)。我非常重视舞者能够在清晰可见的地面上起舞,同时背景的照明也需具有某种生命力,即便它不会吸引主要的注意力。

我们在为这部电影设计照明时,必须摆脱任何现成的配方,不能仅仅追求所谓的’最佳呈现效果’。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接近每段舞蹈的精神实质。美感将作为一种副产品自然呈现。”

——摘自雷内·祖贝尔,1960年10月15日。

在此之前,《圣舞与古尔吉耶夫仪式练习》(注*)(Danses sacrées et Exercices rituels de Gurdjieff)的首次演出于1923年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举行,随后于1924年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上演。而最早的电影版本则于1930年在比扬古尔摄影棚(Billancourt Studios)拍摄,由雷内·祖贝尔执导,萨尔兹曼夫人(Madame de Salzman)负责指导,影像由本文作者完成。


图:雷内·祖贝尔导演的电影《圣舞》中的剧照




译者注*:“古尔吉耶夫仪式练习”(Exercices rituels de Gurdjieff)是由乔治·伊万诺维奇·古尔吉耶夫(George Ivanovich Gurdjieff)创立的一种结合舞蹈、音乐和仪式性动作的练习体系,旨在通过身体、情感和精神的统一,帮助人们实现自我觉知与灵性提升。这些练习常被称为“神圣舞蹈”(Sacred Dances),其动作具有强烈的象征性与节奏感,融合了冥想和自我观察的要素,探索人类与宇宙法则的关系。古尔吉耶夫的理念强调,通过这些练习,参与者能够觉察到自身行为的机械性,从而深入认识自己的本质。这些练习的艺术化呈现首次于1923年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上演,并于1924年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演出,后来也被雷内·祖贝尔改编为影像作品,以光影与动作的结合展现其哲学深意。



原著版权归 Henri Alekan 所有。